那是1982年的春天,我父親——一位機械廠的技術員——終于完成了他耗時三年的研究:一種能提高機床精度30%的改進裝置。當他在廠技術科的小黑板上用粉筆畫完最后一個示意圖時,周圍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。在那個計劃經濟的尾巴上,科技成果轉讓還是個新鮮詞。
父親的研究成果首先在廠內進行了鑒定。沒有專利證書,只有一份蓋著紅章的技術鑒定書,上面列著五位工程師的簽名。廠領導拍著父親的肩膀說:“老王啊,你這技術不錯,咱們廠里用上了。”但父親心里清楚,隔壁市的第二機械廠更需要這個技術——他們的老機床精度不足,正影響出口任務。
轉讓的過程樸素得令人懷念。父親沒有找中介,也沒有簽復雜的合同。某個周末,他騎著自行車來到市科技局,在一間堆滿資料的辦公室里,見到了一位姓李的科長。李科長推了推眼鏡,仔細看了父親手繪的圖紙?!袄贤跬?,你這個可以參加下個月的科技成果交流會。”
于是,在市政府禮堂舉辦的交流會上,父親的成果被印在簡樸的油印目錄第17頁。那天來了十幾家工廠的代表,父親站在自己的展板前——其實就是一塊糊著白紙的三合板,上面貼著圖紙和說明。第二機械廠的劉工程師在展板前停留了很久,問了很多技術細節。
談判是在科技局的會議室進行的。桌上擺著搪瓷茶杯,煙灰缸里積著煙蒂。對方問:“王工,您這技術打算怎么轉讓?”父親想了想說:“你們能給廠里買兩臺新計算器嗎?我們技術科那臺老掉牙了。”最終達成的協議是:第二機械廠支付800元“技術轉讓費”,同時贈送兩臺卡西歐計算器給父親所在工廠。
沒有律師在場,只有科技局的同志做見證。父親在四份同樣的協議上簽了字——廠里一份,對方一份,科技局留兩份。800元中的500元歸廠里,300元作為“獎勵”發給父親。當父親領到那疊十元鈔票時,手有些抖——這是他月工資的三倍。
更讓父親高興的是,三個月后,第二機械廠送來感謝信,說新裝置使他們的產品合格率提高了25%。廠領導在大會上表揚了父親,獎狀現在還在老家墻上掛著,雖然已經泛黃。
如今,父親已白發蒼蒼,有時還會翻出那些發黃的圖紙。“那時候啊,”他說,“轉讓的不只是技術,更是那份相信科技能改變生產的樸素信念?!痹谀莻€沒有知識產權糾紛、沒有天價轉讓費的年代,一次握手、一份信任,就能讓知識流動起來,在工廠與工廠之間,在渴望進步的心靈之間。
現在想來,80年代初的科技成果轉讓,就像早春的溪流——不大,卻清澈見底,靜靜地滋養著那片等待復蘇的土地。而父親那疊泛黃的圖紙和那份簡單的協議,正是那個年代最真實的注腳:知識有價值,但比價值更珍貴的,是讓它開花結果的誠意與信任。
如若轉載,請注明出處:http://www.tagfa.cn/product/65.html
更新時間:2026-01-08 09:05:00